开平的零星小雨下了一整天,不大,落地就没了。24℃的天气里,87%的潮气贴着皮肤,东北偏北风每小时八公里。这种天气在广东叫回南,墙上会出水,地上会滑。碉楼的青砖吸饱了水汽,颜色比平时深,砖缝里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,用手一摸,滑腻腻的。青砖上留着旧年的水痕,一道一道往下走,摸上去是凉的。
自力村的稻田已经收完了,剩下短短的稻茬,一片一片黄着。几座碉楼立在田中间,五层六层,顶上带着燕子窝一样的角堡。楼的窗户很小,铁门是厚的。一个看村的老人在树底下坐着,说这些楼是先人下南洋挣了钱回来盖的,防匪也防水,墙里还掺了红糖和糯米。他说这些楼有的空了十几年,主人早就不在了,只剩房子还在。
楼里进不去,只能从外面看。墙上有些弹孔,被雨打得发暗。屋檐的灰塑还在,花鸟的图案一半模糊了。有游客举着手机拍,拍完低头看,说照片里看不出那种旧。风一过,屋檐上的水滴下来,落在石阶上,一下一下。石阶的边角被磨圆了,看得出走了很多年。那个游客把手机收起来,说得亲自来一趟,用眼睛看,拍不出来。
往镇上走,骑楼的廊道里摆着卖东西的摊子。有人卖艾糍,绿绿的,用蕉叶垫着。有人卖腐乳,一罐一罐排在木板上。一个老伯在廊柱下修自行车,车倒过来放着,轮子空转。他说这条街的骑楼有年头了,下雨天最好用,走一路不湿鞋,赶集的人全靠它躲雨。他把链条装回去,转了转脚踏,链条咔咔响了两声。
城里的潭江边上,水面很平,雨点落下去只起很小的圈。江对岸的楼在雾里,看不太清。一条运沙的船慢慢过去,船尾拖着一条白线。岸边有人钓鱼,竿子插在架子上,人坐在小马扎上,撑着一把伞。伞面上积了水,他隔一会儿就抖一下。船过去以后,水面慢慢合上,岸边的水草被浪推得晃了几下,又静下来。
市场里潮得厉害,地上有水,走一步一个印。卖菜的摊位把菜摊在竹筐里,叶子上还带着水。卖鱼的把冰块铺在台面上,鱼一条条摆好。一个妇人挑了一条鲩鱼,让摊主杀,摊主手起刀落,刮鳞的声音很密。摊主把鱼收拾好,装进袋子,又抓了一把葱塞进去,说回去直接下锅。鱼血冲进下水口,水一冲就没了。
天黑以后雨小了些,街上的人反而多了。骑楼下的小吃店坐满了,一锅煲仔饭端上来,盖子一掀,热气冲得很高。有人要了一碗糖水,坐在门口慢慢喝。风把雨丝吹到廊道里,落在脚边,也没人在意。老板在灶前忙着,抽空把门口的水往边上扫了扫。有人吃完了还不走,靠在门框上聊天,说这雨下得人犯困,回去了也睡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