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港的数字摆在这里:气温12℃,体感10℃,湿度82%,北风时速九公里。四个数字凑在一起,说的是同一件事,这天的冷是湿出来的。烟霾浮在离地二三十米的地方,把江面糊成一片灰,远处的船只剩下一个黑影。长江边上的龙门吊排成一列,一台一台往远处退,最后几台已经看不清了。江风从吊臂之间穿过去。
第一个数字是能见度。有人在江边看对岸,说平时能看见双山岛,今天只看见水。港区的调度室里,屏幕上的船位点在慢慢挪,值班的人靠雷达不看窗。他说这种天最怕的就是碰,能见度一低,进出港的船就得排队。他把对讲机往嘴边挪了挪,报了一个船号,说这种天话务比平时多一倍。
上午的保税区门口,货车一辆接一辆往里开,车灯都开着。保安拿着登记本,笔尖在纸上划,纸上很快洇开一小块。他说这种天车牌看不清,得走近了才认得出。栏杆抬起又落下,起落的声音很有规律。路边的行道树上落了一层灰,叶子看着是绿的,一摸手上是黑的。他把本子合上,笔夹在中间,说一早上要记几十个车。
第二个数字是湿度,82%。这个数字不算高,可配上12℃,走在外面就觉得衣服贴在身上。街边的早餐店里,玻璃上全是雾,老板拿抹布擦一遍,五分钟后又糊上。他说这种天蒸包子最省事,不用盖,热气散得慢。蒸笼掀开的时候,白气冲上天花板,又慢慢落下来。他把蒸笼一层层往上摞,摞到第六层就不敢再摞了。
第三个数字是温差。张家港靠江,白天和天黑以后差得不多,可江面和城里差着一层。江风一吹,体感就往下掉两度。钓鱼的人最清楚,他们坐在江堤上,把帽子压到眉毛,脖子缩进衣领。有个人的保温杯放在脚边,杯盖上拧着一圈毛巾,怕手滑。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姜,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人,说含着能顶一阵子。
第四个数字是风,九公里。这个速度吹不动树,可吹得动灰。步行街上的广告牌被风一掀,边角啪啪地响。扫地的环卫工推着车走,车斗里装了大半车的落叶和纸屑。她说这种天扫了也白扫,风一起又落一层。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,盖住鼻梁。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,扫帚扬起的灰又被吹回原地,她看了一眼,接着扫。
天暗下来的时候,烟霾还没有散,路灯亮起来,光在灰里变成一个一个的圆。张家港的车不多,港区的灯倒是亮得整齐,一排排的白点。有人在江堤上走,走到尽头又折回来,来回走了三趟。他说走一走身上就热了,比在家里开着空调舒服。江面上传来一声船笛,闷闷的,落进灰里就没影了。他把手插在口袋里,慢慢往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