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穴的天是灰白的,云层很厚,没有层次,像一块洗过很多次的布。江面上更灰,水和天在远处连成一片,看不出界线。15℃的阴天,江风从东北偏东来,10公里,把水面吹出一层细密的皱。码头的方向有一排吊机,铁架子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很硬,一动不动。偶尔有海鸥飞过,叫一声。
城里的颜色也淡。楼房是浅灰的,路面是深灰的,行道树的绿被湿气压得发暗。远处的山只剩一个轮廓,看不清树,也看不清石头。整座城像被调低了一档饱和度。沿江的楼大多不高,六七层,外墙是白瓷砖,年头久了泛黄。街边的店铺亮着灯,暖色的光从玻璃里透出来,把门口的一小块地照亮。
体感14℃,比气温低1℃。这个温度不冷,穿一件薄外套正好,可只要站在江边不动,五六分钟以后就会觉得凉,凉从后背开始,慢慢往前胸走。风不大,可它一直吹,一直吹,把身上的热气一点点带走。他把外套的领子翻起来,说这种凉不伤人,就是缠人,站久了后背先凉,得走动。
84%的湿是能摸到的。手放在栏杆上,拿起来的时候掌心是潮的。头发在户外待久了会软下来,不服帖。衣服的袖口贴着手腕,有一点黏。这种湿不像南方的夏天那样闷,它是凉的湿,贴着皮肤,让人总想动一动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,说这种天什么都潮,连钞票都软。他说完自己笑。
空气里有江水的味道,淡淡的腥,混着一点水草的气息。靠近码头的地方味道重一些,还有柴油味,是渔船发动机留下的。街边有家炸藕夹的摊子,油香飘出来,压过了江水的味,走过去十几米还能闻到。他家的藕夹是现炸的,一锅能出二十来个,捞起来控油,撒一点椒盐。有人站在摊边就吃。
声音传得不远。江上有船,汽笛响一声,闷闷的,像从棉花里透出来。岸边的水拍着石头,一下一下,节奏很慢。街上车不多,偶尔有一辆过去,轮胎压在湿地面上,声音是黏的,不像晴天那样清脆。他说江上的船都装了新的发动机,声音比以前小,可还是闷。他说听着听着就习惯了。
武穴的15℃阴天,是看得到、摸得到、闻得到、也听得到的一天。天灰,水灰,城也灰,只有炸藕夹的油锅是亮的。这种天气没有哪一样是极端的,可它们加在一起,就成了一整天的凉。街上的人各自往家走,脚步不快,路灯还没有亮。这种天,天黑得慢,凉下来也慢,走到楼下,天才完全暗。